您当前所在位置 乐清文明网 > 文明阅读
从“90后”打工仔看中国
来源: 乐清文明网 发表时间: 2016-08-03 16:22:00 编辑: 王吴越

  非虚构大约是近年文学界最成功、也是最具传播性的概念。这个概念的策划,我猜是为了和报告文学区分开来。在徐迟年代,报告文学还是个好词。到了今天,不好意思,对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工作者来说,这个词略带耻辱,它似乎和歌功颂德,金钱交易画上了等号。就我的阅读视野而言,以非虚构命名的作品确实比写着报告文学的更具文学品质。从市场接受程度来看,好得更是不止一个量级。你去书店,想买本报告文学,店员多数会告诉你“没有”;如果你说想买几本非虚构,会有一份庞大的书单等着你。

  在非虚构浩荡的热潮中,“梁庄”早已成为符号,说它是文体代言人也许并不过分,评论者认为“梁庄”浓缩了中国。如果这种说法成立,那么丁燕的工厂系列准确表现了转型期的中国底层社会。《工厂女孩》面世两年后,丁燕推出了《工厂男孩》。拿到《工厂男孩》,我很欣慰,我说的是封面。如果按照传统的习惯,这个封面应该恨大仇深,试图控诉万恶的资本。封面人物必须是满面尘灰烟火色,一副受凌辱的样子。这本书的封面男孩健康,戴着一枚闪闪发亮的耳钉,这枚耳钉打动了我。在我看来,这是一个时代的隐喻。改革开放之初,大量的外来人口涌入广东,他们彻底改变了广东的社会结构,也产生了诸多的社会问题,这些问题反映到文学上即是大家都很熟悉的打工文学。翻开打工文学史,会发现那是一部屈辱史,一部人的异化史,每个字都带着血泪,欢乐难觅踪迹。这固然和现实有深切的关联,但我们是不是过于夸大了其中的苦难,而对其中的欢乐视而不见?人是非常现实的动物,尤其是处在社会底层的民众,他们的选择永远是趋利避害,理想可以不谈,物质的利益必须强调。对早期的打工人来说,物质的艰难压迫着他们,使他们放弃了或者说压抑了精神的追求,他们的呐喊停留在物质和肉体的初级阶段,这符合社会发展的规律。时至今日,如果依然用这种眼光看90后打工人,那真是太不贴近现实了,这也是我对绝大部分打工文学作品产生厌恶感的原因。读完《工厂男孩》,我对丁燕产生了深刻的敬意,除开她的实证精神(这里的实证,指的是她深入工厂,所有的材料均来自第一手的体验),更重要的是她成功回避了固有的概念,没有带着成见去书写新一代人,她对他们的尊重体现了一个专业作家的素养,她精准、真实地呈现了他们的精神状态。

  “90后”工厂男孩,身上早已剥离了父辈的痕迹。对他们来说,打工不再是迫于生活的压力,而是寻找一条未来的路,或者说仅仅是出于对父辈的反抗和对外面世界的渴望。这些正处于青春期的男孩,躁动,盲目而热情。他们从乡村或小镇来到珠三角,来到东莞的樟木头,经历短暂的困惑之后,他们迅速适应了工厂的生活方式,试图从此摆脱无趣的乡村生活。在“母与子的战争”那一章,林小月在家建房子,儿子强烈反对,又谈到要拼命做事。母亲说“人不做事怎么行?!要想过上好日子,就得要做事!”,儿子说“不做事才是好日子,做事算什么好日子!”这句简单的对话,暴露了两代人之间观念的冲突。对90后来说,生活不必如此艰辛,多数父辈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。即使自己走进工厂,态度有所改变,也不意味着他们放弃了原有的观念,只是暂时压制下去。拒绝在乡下建房,愿意在城市买房,也意味着这一代人彻底背离了乡土,即使在乡下长大,他们依然是被城市文明吞噬的一代。在他们的生活中,游戏、网络、甚至人际交往都具有强烈的城市特征。至于消费观,在“追时代的‘90’后”这章,有生动的体现。他们买与收入不匹配的手机、摩托车,不单单是为了满足通讯和交通的需要,更是出于炫耀从而实现自我价值的肯定,必须如此才能融入他们的社交圈,否则会受到歧视。这是种新的压力,不同于父辈只是为了解决基本的生存问题,他们要的更多,对自我的重视成为新一代人的精神标识。

  写到90后工厂男孩,性无法回避。我不知道早期的打工人是如何解决性问题,存在怎样的性困惑。依稀记得的是夫妻房很是炒作了一阵子,甚至成为工厂人性化的重要标志。当下的工厂,性是一个重要,但并不稀缺的资源,让我意外的是性主动权已经转移到了女性手里。在162页,208页,311页可以清晰地看到追女孩,不仅需要钱,还要学会花言巧语。女孩子交出她们的肉体,像是逢场作乐的游戏,她们的性和婚姻、爱部分地割裂开来。有意思的是在工厂这个封闭场域,性又似乎是件简单的事情,男性拼命追逐女性,炫耀交往过的女朋友数量,性对男女双方来说更多的是为了调剂沉闷的工厂生活,满足身体的本能需求,体现出更多的娱乐性。甚至因为工厂的特殊性,追女孩子都有套路,标准流程如同一件出厂产品。有些工厂女孩从工厂走向发廊、夜总会,多半和黑恶势力、诱骗无关,对工厂繁苛劳动的不满和对金钱的向往才是真正的驱动力。这些有意思的变化,让工厂男女关系更为错综复杂。由于题材的关系,《工厂男孩》不可避免地写到了工厂的现状,那里显然不是天堂。作为一个生产场合,规范化制度对人的约束必然存在,资本固执地在起作用。混乱、嘈杂、众声喧哗是工厂生活的常态,90后的工厂男孩不再像父辈一样屈辱,但离他们想要的明天还很远,工厂只是他们独立生活的第一站。他们在这里锤炼,成长,直至真正长大成人。

  《工厂男孩》是一本开阔的大书,它的视野没有局限在工厂这个狭窄的范围之内。工厂只是一个表演的舞台,一个思想的载体。丁燕通过这个舞台,将中国当代社会的变迁,尤其是新一代打工人观念、生活方式的变化浓墨重彩地呈现出来。她笔涉乡村社会的瓦解、重构;两代人的观念冲突;新一代打工人的精神状态;流水线及集体生活对人的异化。这里的每一个点予以放大,都会是一个重要的社会学课题。这部作品蕴含了丁燕解剖中国底层社会的野心,实际上我觉得,通过《工厂男孩》、《工厂女孩》这两部作品,她已经充分书写了转型期的中国底层社会。(作者:马拉)

附件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