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本期闲谭学者 】

　　地方文史专家：赵章盛、赵迪三、赵顺龙

【背景介绍 】

　　白石的三月初十，买物品是重要内容，而吃东西也是非常重要的。那几天街上摆上了各个地方的小吃，把你馋得口水直流，不要说小孩子嘴馋，有些大人也会忍不住趁这机会去买小吃，因为以前在平时确实没有什么东西好吃。

【地方文史专家们的讨论】

　　赵章盛:我们小时候那想吃点什么东西都没得吃，不像现在吃的东西那么多。所以当原初在三月初十有个灯盏糕吃，都开心得不得了。还有凉糊，凉糊现在都说不卫生，是攀乓籽做的、捏起来的，但是以前在天气热的时候喝一下，这还不有味道啊！灯盏糕以前一角钱有六个，这六个用篾丝串起来，走人家时都当伴手牵去的。一角钱六个，这六个灯盏糕也可以当伴手了，而现在走人家，你要是搞几只灯盏糕带去就不体面了。所以社会的变革，生活水平的提高，现在的孩子什么东西都不要吃，这个不要吃那个不要吃。我们当原初做小孩时，比如玩具，也就摇米朵、吹箫、哨子这些。

　　赵迪三：说起这个灯盏糕，这里有个故事，我说几句给大家听听看，也是蛮有味道，也是说明我们社会的沧桑变化。我听我祖婆说我的爸和叔伯们很懂事，特别是我小叔，第四个兄叔，祖婆娘在三月初十时当时也有一角钱给他，我这个兄叔拿着一毛钱，在集市从天光（早上）挤到黄昏，这一毛钱就是舍不得花。当原初薄荷糖一分钱一粒，他舍不得买。这一毛钱想要花掉，想想又舍不得，又放回口袋里，就这样一直到了黄昏的时候，看到灯盏糕一毛钱可以买六个灯盏糕，如果买单个是两分钱一个，然后我兄叔就把这一毛钱买了灯盏糕，用蔑串起来拎回家，给兄弟姐妹每个人分一个。这说明当原初在艰苦当中的生活，我们农家子弟那么懂事，现在的孩子哪有这样的。总共也就只有一毛钱，六个灯盏糕还自己舍不得吃，拿回家给大家分着吃。当原初的小孩，虽然是农家子弟，但也已这样懂事。　　　

　　从三月初九开始，一直到三月十九，白石人在过着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，这几天，家家高朋满座，甚至有些来客连主人都不认识。白石人在这几天最重要的事就是招待亲朋好友，为了这几天，他们在半个月前就开始了忙碌，只怕在闹市日这几天会怠慢了客人。白石人豪迈、爽快的性格，会在这几天表现得淋漓尽致，他们觉得客人越多越荣幸。

　　赵章盛:我们作为白石人，三月初十将到的时候，脑筋都动破了：三月初十要到了，有客人要来了！这些客人还不单是亲眷朋友，还有亲眷的亲眷，朋友的朋友，有时候坐下来吃东西的时候，互相都不认识的。真的很多不认识的人，都是朋友带朋友带过来的，因为当原初这些吃的外面很少。其实真说起来带过来的人要我们招待，我们也又没什么好东西，毕竟当原初的招待哪像现在，现在都讲究拼拼盘的，为了弄好拼盘，都早早的就到柳市啊白象啊温州啊把这些东西买来准备起来。但是当原初哪有什么好吃的，也就是笋、豆芽、青菜、豆子芽、豆腐干，凑巧弄点其他的海货夹杂下，像江边的蛏、花蛤这些。其实那几年，东西都是很简单的，条件限制，但是朋友过来的时候你没办法。桌子没有，我家里只有一张桌子，我有一张桌柜，桌柜是跟现在的方桌差不多大的，把那张房间里的桌柜搬出来，也就两张桌子。那些客人过来没地方坐，凳子也没有。埠头有个卖树的，我把那些树墩都搬过来当凳子坐了。因为实在没办法，没地方坐了。所以那几年，那些客人过来既是负担，也有趣也觉得开心，一年一度。而且还要叫客的，我们当原初都是信早早的就带过去了。我有个楠溪的朋友，有两张椅子，当时是单粒板的，岭根，岩头里面岭根，放在肩膀上担出来的，担到我这里来，这两张椅我现在还留着。因为他是客人嘛，他还会带笋啊、鸡啊这些，也都有带过来。我们作为主人家，特别是那几年我爱好武术，也有几个孩子跟着我学过，有朋友、师兄弟、盟兄弟，从瑞安、平阳、温州、永嘉等地过来，过来以后（在院子里打拳），别人看到就会说“哇，三月初十好热闹！有人在打拳，大家快去看！”过去看的时候，我发现那些人站在道坦里后我没有香烟可以发，所以后来那几年我去湖南时，因为我的农机厂当时有个业务是做湖南的，于是就早早就叫那个出差的供销员把香烟放在纸箱里（带回来），那些烟有长沙、白沙、洞庭的，都是湖南的香烟，然后放在箱子里带过来。其实一条香烟也就只能够分一次，一条香烟只有十包，只有200根，只要200个人站在道坦里，就每个人都要分，不能分这个不分那个，每个人香烟分遍。一条香烟夹在腋下，都不够分的。

　　赵顺龙：这说明白石人的特点，一个是好客，一个是民风淳朴。

　　说起三月初十招待客人，白石人深有体会。来客都分好几类，比如朋友、同学等等互相不认识，主人家招待起来不能厚此薄彼，要尽量做到面面俱到，不冷落每一位客人。还有一些人，因为家里地方小，有些客人来时事先没有告诉主人，因此，主人家最烦心的是餐具不够用，而客人们也不会计较这些小节，常常是三桌的人挤在二张桌子上，大家虽然不认识，但喝了点酒后就能聊起来，不会使主人家冷场。

　　赵迪三：有一年三月初十的时候，我已经有两桌客人，因为我家里三桌是根本做不起来的，一是桌子没有，二是盘子也没有，所以只能允许做两桌。以前是没有冰箱的，再加上三月初十的菜几乎买不到，只能自己家里有多少，就多少都给客人吃。当时我家两桌已经吃得差不多了，翁垟有个朋友又带了8个朋友来。之前没说，所以连我自己坐上去，又是十个人，结果这8个朋友过来根本就没有东西吃了。这个朋友他原先认为（我）这个白石朋友经济可以，毕竟改革开放这几年已经有钱赚来了，今天来我家应该有好招待，但是他一是事先没有打招呼，二是他本来要早点过来，这样我们还有安排的余地。哪知道他是先去道士岩，道士岩下来没有料到人那么多，拥挤着走不动，挤到我们这边已经十二点多、快一点了，我这里已经快吃完了。这样的话要我怎么办？外面没有菜可以买，家里也没有冰箱存着菜，也是实在没有办法，只能煮些粉干面条给大家垫垫肚子。这样搞得我自己失了体面不说，也让这个朋友弄得很没有面子。到现在我想起来这个事情，还是觉得难过。所以三月初十招待客人是很难的，现在也一样，每年我要是在家的话，三月初十也都还有摆几桌。但是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，我会将客人分批。所以我们白石人，三月初十说是喜事，实际上也带来很多烦恼。

　　赵章盛:待客，要是待得太好，而我们收入有限，负担太重，吃不消；如果待不好，就难看，有失体统，而且自己的朋友、亲眷倒没关系，但是那些朋友带朋友过来的，就很难看了。我们这里上庄有个人，那个人家里确实也没有什么多的东西，他（跟朋友）说“对不起各位，今天没有什么菜，有点寒酸，对不起你们来到我这里，我也没什么菜，大家酒喝起来酒喝起来，菜也没什么菜”，结果有人说“没什么菜，没什么菜，难道外面买不到吗？去买还哪里买不到？柳市乐清温州白象都有嘛，不去买当然没有！”你们看，这样不知情的人也有，这些开玩笑的话也讲得出口。这个是真人真事，结果弄得主人家面子都没了。像他自己说的一样，真是傻了才烧菜起来给这个人吃，还要给人嫌弃。

　　赵迪三：有的有的，三月初十这事真的是蛮难的。

　　赵章盛:这几年的三月初十，有些朋友会说“三月初十就别去了，没什么好玩，我们又不去买东西”不过随着这股势来凑闹热的人也还是有的。有些人会说“三月初十迟点也行，宁可早几天，或者迟几天去玩比较好”现在都这样了，他们觉得现在又不去白石买东西了，也就过去凑闹热，车又进不去。所以现在，有感情的，只要是朋友，肯过来的，都会欢迎。但是我们也不再会每个人都带信过去叫，这个没得叫，也叫不对，亲眷是这样，朋友也是这样。我这两年都不叫客了，但是你只要过来，我也表示欢迎。三月初十前几天，或者是迟几天，过来嬉下，我们白石还是有很多地方好嬉的，而且这样还拎清些。要是三月初十那几天，走又走不动，根本也没地方给你走，只能坐着喝茶讲闲谈了。

【结语】

　　观众朋友，今年白石的三月初十已经过去了。三月初十是白石街道比春节、中秋更重要的节日，在这个闹市日里，白石街道空前繁荣。但是，随着物质的发达，以前只有在市日买得到的紧俏品，现在随时可以买得到，交通与交通工具的发展，使亲友聚会的随意性更大，不再指望三月初十这一天。虽然白石三月初十作为地方风俗一直在延续，但它的规模却正在逐渐萎缩，就如我们的方言一样，在一代又一代人中传承下来，现在又在一代又一代人中逐渐被国语所取代。这些年，我们一直在呼吁传统文化的继承，一直在呼吁非遗文化的保护，但是，有没有人想过，最传统最普及的文化是什么？就是我们的方言。而如今说严重点，方言正面临着流失，甚至是消失。再过几十年，当我们忘记方言满口国语时，会在心底里拷问一个最根本的问题：我是哪里人？或许，那时候唐代诗人贺知章的名篇“少小离家老大回，乡音无改鬓毛催。儿童相见不相识，笑问客从何处来。”会成为一个奢侈的场景。